大景朝的夏日,向来是不讲道理的。
正当午时,喻家山麓的蝉鸣声如雷贯耳,仿佛要把空气都震碎。三才院·甲字十一号同修道院内,气氛更是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自从那位神秘的启明斋主被带走后,甲字十一号便空出了一方床位。没过两日,书院便安排了一位新同修补入。
这位新室友姓甚名谁,至今仍是个谜。
并非他高冷莫测,而是此人存在感低得令人发指。他身形普通,面容普通,甚至连走路都不带风声。除了每晚子时准时回来睡觉,寅时准时起床离开外,甲字十一号的三位原住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
此刻,这位“透明人”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床榻角落,手里捧着一本《灵植培育基础》,仿佛已经入定。
“不行了,再这么下去,我要中暑了!”
打破沉默的是溜剩蔚。这位自封的“天机阁阁主”,此刻正像一条脱水的咸鱼一样瘫在竹椅上,身上的道袍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后背上。
他指着头顶那正发出“嗡嗡”悲鸣的“聚灵阵”核心,悲愤道:“这破阵法是不是被挖矿了?怎么吹出来的全是热风?这哪是聚灵阵,分明是‘聚热阵’!咱们的宿舍现在就是个大蒸笼,咱们就是那待宰的包子!”
坐在对面书案前的牢殿宫,正借着一只不知从哪搞来的“简易灵能台灯”,在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上推演着什么。他头也没抬,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:
“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,在一个封闭系统内,热量不会自发从低温物体流向高温物体。你感觉热,说明阵法的散热系统效率低于产热效率,或者——它根本就在反向做功。”
“停停停!”溜剩蔚痛苦地捂住耳朵,“殿宫兄,哪怕你现在是华科学子,也别说这种让人头大的‘格物真言’。我现在只想知道,能不能修?”
溜剩蔚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,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。
“据我所知,这阵法的核心控制逻辑,是由一张‘灵纹符纸’驱动的。也就是你们说的——驱动程序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叠崭新的符纸,还有一支秃了毛的朱砂笔。这架势,活脱脱像是个准备在蓝桥杯赛场上大显身手的算法初学者。
“我看过了,之前的阵法驱动太落后了,逻辑判断过于僵化。我要用我最擅长的‘C灵加护法’(C++),给它重写一个暴力枚举的温控算法!”
溜剩蔚信心满满,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狂狷的笑意。
“只要我遍历了所有可能的灵气流转状态,就一定能找到那个‘最凉爽’的解!这就叫暴力美学,懂不懂?这就是算力的胜利!”
牢殿宫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,抬起眼皮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暴力枚举?你是打算用O(n³)的复杂度去跑一个嵌入式单片机?”
“哈?什么O不O的?”溜剩蔚一脸不屑,“在绝对的暴力面前,一切优化都是纸老虎!看我的!”
说罢,他提笔蘸墨,在符纸上笔走龙蛇。
嘴里还念念有词:
“头文件……万物皆流……主函数……遍历周天……若遇热气,则转乾坤……循环一万八千次……”
随着他的咒语,那张符纸开始微微发光。溜剩蔚越写越兴奋,显然已经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“宏大逻辑”之中。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神,是指挥着亿万数据洪流的统帅。
“给我——起!”
他将画好的符纸猛地拍向阵法的核心控制槽。
下一秒。
“滴——!”
一阵刺耳的蜂鸣声骤然响起。紧接着,原本就微弱的“嗡嗡”声变得急促而尖锐,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成功了!”溜剩蔚大喜,“听见这高频率的运转声了吗?这是算力爆发的声音!”
然而,话音未落,一股焦糊味便钻进了众人的鼻孔。
只见那阵法核心处的灵晶石瞬间变得通红,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原本吹出来的微弱凉风,瞬间变成了滚烫的热浪,温度直线上升,甚至比外面的大日头还要恐怖几分。
“卧槽!怎么冒烟了?!”
溜剩蔚大惊失色,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符纸扣下来,却被烫得嗷嗷直叫,抱着手在原地跳起了踢踏舞。
“别动。”
牢殿宫的声音依旧冷静,但动作却极快。
他一步跨上前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镊子,精准地夹住那张正在燃烧的符纸,猛地一扯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阵白烟冒起,阵法核心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,彻底罢工了。
宿舍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,连那令人烦躁的风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股浓烈的焦糊味,和窗外更加肆虐的蝉鸣。
热度,比刚才翻了一倍。
溜剩蔚缩在角落,看着那黑洞洞的阵法口,咽了口唾沫,弱弱地解释道:“那个……可能是编译器优化没开。或者是……内存泄漏了?”
牢殿宫收起镊子,瞥了他一眼,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:
“这不是软件问题。你的算法不仅没有优化散热,反而让控制核心陷入了死循环,导致灵气输出功率过载。恭喜你,成功地把一颗嵌入式芯片,烧成了暖手宝。”
角落里的“透明人”室友默默放下了手中的书,擦了擦额头的汗,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继续睡觉。
溜剩蔚绝望地滑坐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:“所以……我们真的要被蒸熟了吗?”
“不。”
牢殿宫卷起袖口,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既然软件救不了,那就只能——动手术了。”